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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三章 循循善诱,连消带打

    皇帝亲自来司礼监

    别说楚宽吃了一惊,当吕禅苦着脸把皇帝带进北皇城的司礼监时,这座并不大的衙门简直是完全乱套了。也不是没人想着去给楚宽报信,奈何随行而来的花七直接蹲在楚宽那院子的围墙上,于是通风报信者无不止步。

    而且,在上上下下全都是从内书堂里出来,饱经忠君爱国式教育的司礼监宦官们看来,楚公公那是最最忠心耿耿的典范,纵使皇帝就这么直接从司礼监大门一路闯进去,也不可能有什么意外,所以最终竟是任由皇帝跟着吕禅,直接来到了司礼监掌印办事的那座公厅前。

    此时此刻,皇帝看到匆匆开门后行礼不迭的楚宽,只微微颔首就径直进了门,路过楚宽身侧还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多礼了,朕有话要对你说。其余人等全都给朕退得远远的,谁要是敢偷听一个字,杀无赦”

    皇帝虽说特立独行,到现在还留着年少时凡事全凭喜好的这个毛病,但杀无赦这种表述,往常是绝对不会出现在他的常用字眼中。因而,自吕禅以下,人人慌忙应声而退。最后一个退出院门外的吕禅不由得抬头看了一眼蹲在围墙上的花七,心里忍不住觉得异样。

    那是赵国公身边最心腹的护卫,没有之一据说皇帝多年前就看上了,但一直没能把人挖过来,最近方才如愿以偿。可是,这么一个曾经是外人的侍卫,居然能在这么短时间之内如此受皇帝的信赖,在别人退走之际还能这么大剌剌地呆着杀无赦三个字不针对此人

    屏退了外人,皇帝在楚宽这座并不轩敞的公厅之中兜了一圈,随即就似笑非笑地说:“朕小时候就觉得,以你的才能,若是去考科举,说不定早就考中状元,当上宰相了。当初你晋为司礼监秉笔时,别人觉得你这年纪已经是殊遇,但朕却觉得,还是委屈了你。”

    虽然皇帝神情自然,语气亲切,但楚宽可不会觉得,皇帝就真的只是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那个孩子。任何一个人坐在皇位上将近三十年,心性城府都会非同一般,皇帝也只是很多时候不愿意委屈了自己,所以看上去显得恣意而已。

    于是,他在心里快速斟酌了片刻之后,就干脆伏身下拜道:“奴婢因太后慈心而得以再获新生,因先帝怜悯而得以读书学武,又因皇上器重而得以执掌司礼监,因而矢志忠心耿耿,报效三位圣人恩德。至于什么科举为官”

    楚宽直接抬起头来,满脸的坦坦荡荡:“除却少部分一心为国为民的循吏,除却少部分真的两袖清风,而且也行得正坐得直,不只是一张嘴皮子利索,而是上能辅佐君王,中能着书立说,下能教化万民的真正清流,其他那些读书人,奴婢还不放在眼里”

    “若是和这些人同列,奴婢恐怕会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皇帝忍不住眼皮子微微一跳,想起刚刚登基那会儿,和楚宽坐在御花园树枝上,指着月亮大骂朝中那些可恶老大人的情景。可二十七年过去,他在很多时候对那些可恶老大人们已经妥协了,而楚宽却分明是将对那些迂腐无用者的厌恶延续到了现在。

    他忍不住揉了揉眉心,随即没好气地说:“好嘛,那些读书人看不上你,你也看不上他们,正好两清了起来吧,和朕来这一套,也不嫌膝盖底下硌得慌”

    楚宽却没有依言起身,而是依旧维持着刚刚那姿势:“奴婢这些年颇有自作主张之处,皇上若是觉得奴婢做错了什么,还请明示。”

    “你也知道自己自作主张”皇帝气不打一处来,蹬蹬蹬上前几步,直接把楚宽从地上揪了起来,竟是怒声喝道,“谁让你往张寿那儿派眼线的要派可以光明正大地把人送上门去,这样鬼鬼祟祟的”

    “奴婢那个眼线还不够正大光明么”楚宽见皇帝揪着自己的领子,想到人年少时就喜欢在厮打较量时用揪领子的这一招,在回答了一句之后,不由得有些恍惚。等发现皇帝怔怔松了手,他就正色说道,“人在去的时候,就说是在司礼监经厂铸造过铜活字的工匠。”

    呃一个司礼监经厂干过印书的工匠,居然真的这么光明正大就被张寿那工坊招进去了张寿也这么轻易就把人收进去了

    皇帝微微有些失神,随即就忍不住虎着脸瞪着楚宽:“此事你不曾事先和朕商量”

    “奴婢只想让张寿觉着,这是司礼监自作主张想要在他那儿安插人。如果他无所谓,就不会在乎这事,如果他在乎,那么在皇上面前告状时,对此一无所知的皇上一说,以张寿的聪明,只要看皇上的表情,他自然就更能确定这只是奴婢私自为之了。”

    “他绝对不会怀疑是皇上不放心他。事实上,皇上您对他确实很放心。”

    见皇帝越发恼怒地瞪着自己,楚宽就淡淡地说道:“但奴婢不一样,皇上懒得想的事,奴婢却不得不多想一想。张博士进京这一年多来,做了太多太多前人没想到,更做不到的事,而且他的师承也明显不是那么简单,哪怕葛老太师一口咬定都是他教的,皇上您信吗”

    信个屁

    他那老师现在眼里只觉得张寿千好万好,所以不但出面包办张寿的婚事,就连冠礼都恨不得补办一遭,如果有女儿的话,说不定朱莹还会碰到最大的对手

    别说帮张寿担下师承这方面的问题,哪怕张寿有其他方面的问题,葛雍也会毫不犹豫地一块担下来

    毕竟,张寿除却师承之外,出身来历清清白白,到京城这一年多来,做的事情也全都坦坦荡荡,甚至可以说得上利国利民。

    皇帝在心里给老师扣了一顶偏心的大帽子,但在楚宽面前,却还表现得若无其事。

    “朕无所谓张寿的师承,更何况他向来光明正大。朕希望达成太祖皇帝夙愿,让我煌煌大明屹立于世界之巅,而要做到这种事,朕难道还能指望那些只钻到古书堆里的老家伙”

    楚宽算得上是宫中除却太后之外最了解皇帝的人,纵使裕妃这样的枕边人也要瞠乎其后。因此,他对皇帝的想法不意外,甚至还很赞同,可这并不是全盘赞同。

    “臣知道皇上从前希望张寿能搅乱国子监那一潭死水,如今看来,他明显是做到了。但皇上也看到了,半山堂固然有不少贵介子弟开始重振旗鼓奋发向上,九章堂重开不久就已经很成样子,但国子监其余六堂呵呵,学官们争权夺利,周祭酒和罗司业也不过是老样子。”

    “所以,张寿能够搅动的,也只有他身边能够影响的那批人,而且还都是不甘心平庸的年轻人,至于那些年纪不大,一颗心却已经垂垂老矣的禄蠹,那却是用处很小。而据臣所知,就张寿现在掀动的这些风波,已经使得很多人在拼命追查他的来历了。”

    见皇帝满脸不屑,仿佛想说张寿的来历宫里还查得不够吗,楚宽却一字一句地说:“皇上因为花七爷亲眼目睹,以及裕妃娘娘和赵国夫人的缘故,所以知道张寿货真价实就是一个寻常秀才的遗腹子,但他毕竟和永平公主以及朱大小姐是同年同月同日生。”

    “众口铄金,不得不防。所以,奴婢预先做出一个提防的样子,也正好堵住人口舌。”

    皇帝满心满脸的不以为然,可楚宽接下来说的话,却让他更烦躁了。就犹如此刻楚宽的自称一样让他觉得不顺耳。他很清楚,楚宽也就是在别人面前会自称奴婢,这会儿是故意的

    “皇上即将册立三皇子为太子,那么,张寿虽然之前还教授过三皇子,可他若是还继续担纲太子师,恐怕朝中反对的声音会更大。皇上可别说,还打算继续让三皇子去九章堂。”

    “朕就是打算让三郎继续去九章堂。”皇帝死板着一张脸,沉声说道,“三郎那脾气,在宫里虽说有四郎做伴,但终究还是不能接触到太多的外人。他日后要当天子的,若不能常常和人接触,知道怎么和人打交道,那么日久天长下来,说不定又变成了从前那个怯懦样子。”

    “你应该知道,从古至今,那些所谓的圣明天子,最知道如何驾驭臣下,他们往往都不是长于深宫妇人之手,而是从小就常常往宫外跑,最擅长和人打交道。而长于深宫妇人之手的那些皇帝,不是昏君庸主,就是被大臣玩弄于掌心的傀儡。”

    “朕绝不会因为外间某些人反对就改变初衷。他们不想做就滚蛋,这么多年朕的夹袋里好歹还积攒了几个人才,不像是当初朕刚刚登基,母后就怕大臣撂挑子的那会儿了”

    “张寿,还有九章堂那些学生,朕都很满意。所以朕会让张寿教授三郎,会让九章堂那些学生陪着三郎读书,使他从小知道寻常读书郎是怎么一个样子。”

    楚宽只是想试探一下皇帝对张寿作为太子师的态度,见皇帝明显心意已决,他就干脆不再提这一茬,而是试图把话题拐到自己希望的另一个方面。

    “皇上若是执意要张寿作为太子师的一员,那选择其他老师,就很重要了。经筵原本是要过些天,但现在看来,宜早不宜迟。而皇上特召上京的那四位山长,在得知新太子即将册立的消息之后,恐怕就连曾经表示过要回去的洪山长,也会改变意图。”

    “朕吃饱了撑着把那个老家伙招进来教三郎朕都受不了他,把人弄进来祸害三郎干什么他已经自请归乡了,等经筵一完,就让他滚蛋”

    皇帝一说到洪山长就有气,同时还恼火地瞪了楚宽一眼:“你还说满天下书院优中选优,选出那些既桃李满天下,学生在朝中任官的书院,山长又是性格宽容豁达,能接受新鲜事物,兼且精通杂科的大儒学者,结果竟然混进了这么一个老道学”

    被皇帝这么一数落,楚宽也很觉得无奈。司礼监人手有限,而且更大的精力都放在替皇家打理各处的产业上,满天下的刺探情报消息那只是附带的,再者就算刺探也只是集中在官场,还是在他掌握司礼监之后,才开始刺探那些书院的老师和教授的科目。

    而皇帝突然派下来的,让他在天下诸多书院中挑选出精擅杂科的山长召来京城,时间紧,任务急,他只能根据下面报上来的各书院情况汇总,然后通过纸面上的信息做出甄别。

    豫章书院某几个学生在杂科方面的成就实在是很突出,甚至传说有人用白水晶磨出了号称能引火的魔镜,而这东西还是司礼监的探子亲眼目睹的,他当然想当然地就认为那是洪山长教的。没想到那一次见洪氏,洪氏竟然对他坦言,那是她在暗中资助鼓励的

    于是,此时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随即就正色说道:“奴婢之前已经让人再去好好访查豫章书院,最终查得,豫章书院那几个在杂科上非常突出的学生,都是洪山长的女儿,洪氏暗中资助,并点拨方向,所以才会迷恋杂科的”

    他非常坦然地将洪氏所言,以及自己查到的情形彼此印证的事情说了,果然就只见皇帝的表情变得无比微妙。

    他知道接下来皇帝的态度无非是两种,要么愤怒于洪氏的居心,然后将其撵出京城;要么觉得洪氏眼光独到,与其父不同。但是他自己既然做出了决定,那么自然就要推动皇帝做出偏向于他那个选择的选择。

    “皇上,洪氏如此擅长用心机,固然需要提防,但皇上既然很讨厌洪山长,何妨留下洪氏奴婢亲自去考校过洪氏的才学,她四书五经无一不通,算是一位难得的才女,而且最难得的是,她曾经教授过的那些妇人,都是从最粗浅的东西开始教起。”

    “皇上不觉得,从前葛老太师担当帝师之前,教授您课业的那些老师,无不试图把原来就深奥的经史典籍讲得更深奥了吗仿佛不讲得云里雾里,就不是好老师似的。年纪小的孩子有年纪小的教法,由浅入深方才是正理。洪氏至少在这种方面,却还是有优势的。”

    见皇帝沉吟不语,明显开始考虑自己的话,楚宽就趁热打铁地说:“最重要的是,洪氏如若入选,她的父亲就可以安心回去了。而且,她的事可以盖下九章堂师生这件事。”乘龙佳婿就来笔趣阁网址:biqyn